孟尝君与凡尔赛宫——网络论坛的价值观浅析

今天,活跃在互联网论坛模式中的人,绝大部分是知识分子,——新时代的精英阶级。

从历史上来看,只有三个国家有知识分子,一个是俄国,一个是法国,一个是中国。知识分子(intellectual)这个词源来自于法国,更早一点则来自于俄国,俄文里叫интеллигенция。很有趣的是,只有这三个国家发生过大革命。所谓的大革命,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改朝换代,而是天翻地覆的革命,叫社会大革命。一夜之间,不仅政权更替了,连社会结构也发生突变,——贵族阶级被消灭了,新的阶级产生了。大革命的出现,与老的精英阶级——贵族的腐败与消亡有关,于是,便有了新的精英阶级——知识分子的崛起。

为什么说活跃在今天互联网论坛中的,绝大部分都是知识分子呢?因为知识分子接替的正是已经消亡的贵族阶级,而两者共通的精神血脉在于“自由精神”的传承,——贵族之所以成为贵族,正在于维护“自由精神”的存在。1995年奥斯卡最佳影片《勇敢的心》讲述的就是苏格兰贵族为了维护自由精神而与国王战斗的故事。法国贵族为什么会死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自杀——自我谋杀。贵族失去了贵族精神的根本——自由。不自由勿宁死,这种自由精神是贵族精神的核心。而随着大革命的爆发,贵族作为旧体制的一部分被历史的车轮碾碎了,但其内核中精髓的部分——自由精神,被“精神上的波希米亚人”——知识分子继承了。知识分子是社会的反叛者,是精神的反抗者,也是新的社会革命的动员者。他们倡导自由精神,倡导文化,倡导真实,倡导民权,用以对抗国家机器和意识形态的压制。而当后者已经垄断性的控制了电视、广播、报纸、杂志、甚至门户网站的新闻频道的时候,只有以“用户上行”为内容获取唯一途径的BBS——网络论坛成为了知识分子们维护精神自由和话语自由的净土。社会的管理需求无论如何的增强,博客要求实名制,网络游戏的虚拟货币禁止套现,网络视听许可证、手机电视牌照需要是国有控股或全资国有企业,……但论坛似乎是无法被改变的一块土地。它的自由和它本身的存在已然一体化了,——要么一起存在,要么一起灭亡。昔日为自由精神而战的苏格兰贵族,和今天活跃在网络论坛中的知识分子,何其的相似!

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启蒙运动直至工业社会的现代化浪潮这段“自由斗争史”,它们的妥协之物是:有限王权、宗教迫害、绝对纪律、标准化程序,从字面含义我们就可看出一二,——人类追求自由的征途远未结束。而在如今令人兴奋的信息时代,在思想层面,我们的确可以将网络社会所衍生的精神气质表现视作人类为自由而战的又一次革命。这里没有毒害人民的政治流氓,没有杀人的专制君主,没有大烧活人的宗教裁判所,没有绝对标准化的工业时间与铁的纪律;甚至由于技术的“贡献”,用国家政治意识对人们进行控制都比较困难。单就外部强制赋予的统治力来说,网络技术构建的虚拟社会——BBS论坛——绝对是历史上最为宽松、最为民主、最为开放的社会。

BBS论坛颠覆了传统社会规则中的身份与权势对“话语权”的垄断。由于匿名与虚拟,信息流的传递跨越了传统社会中诸如个人头衔、知识水平、地位等的等级差异观。BBS论坛成了一切公众的自由演讲台——“60后”感叹传统的沦丧,“70后”呓语着半懂不懂的萨特、黑格尔来展开精神自虐,“80后”宣扬对刻板、陈旧的不屑,“90后”紧随超女超男摇动的屁股自我标榜……在思想的喧闹中我们欣喜看到,BBS论坛是如此宽容、如此自由,价值多元的时代已然来临。

然而本文所要思索的网络论坛的价值观,并不止于欢欣鼓舞于自由精神衣钵得以传承,亦或是为论坛活跃的知识分子们歌功颂德。笔者所焦虑与担忧的乃是“一种秩序的打破的同时就是另一重枷锁的形成”。论坛中的权威们,无论是版主、超版、管理员还是超级管理员,这些勤勉工作的“知识分子”,应该与投资论坛的企业家、商人们保持什么样的关系?是敌对的近而远之,还是兼职工资的雇佣关系?

最可怕的一种情况,就是论坛的德高望重者们成为投资论坛者的“门客”。战国齐孟尝君、魏信陵君、赵平原君、楚春申君四公子皆喜养士,号称有食客三千人。如今的网络论坛,早已经不是互联网初创期的草莽状态。论坛不再是个性爱好的创办,而是企业投资的阵地,目的是作为企业业务或产品的推广渠道;而论坛的版主、管理员们,也往往不甘于为热情而义工,纷纷希望从论坛投资企业身上获得劳务回报。这就很容易演变成上述的“门客”模式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最极端的,燕太子丹养的门客荆轲,主人需要你去死的时候,你也得去,因为你是被“豢养”的食客。而对于投资论坛的企业呢?剥夺自由精神的神圣、让豢养的版主、超版们为企业利益呼风唤雨之外,再就只有暴发户式的快感与虚荣了。“不有三千门下客,至今谁识信陵君”?豢养的食客们的存在,才主人赢得了重才敬贤之名。有一个故事很暴力。“孟尝君过赵,赵平原君客之。赵人闻孟尝君贤,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公为魁然也,今视之,乃眇小丈夫耳。’孟尝君闻之,怒。客与俱者下,斫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以去。”说的是孟尝君出国考察的时候,所在国的粉丝们前来一睹风采,一睹之下非常失望,——本来以为你是位大个子帅哥呢,原来长得很矮小啊!得,一句话使素有“贤”名的孟尝君恼羞成怒,不等所在国警察出手,食客们先动手了,三下五除二,“杀数百人”、“灭一县”。

这个故事很典型的描述了古代“门客”与主人的雇佣关系和黑社会打手职能。而今,不少被挑到风口浪尖的论坛风波中,看到有版主、超版们嚷嚷着想成为黑社会打手的,实在不免担心与忧虑。所虑者,知识分子们放弃了他们身上的责任,为了一口粮,甚至不顾“自由精神”的神圣与崇高。其结果会如何呢?还引用孟尝君的一个故事。“自齐王毁废孟尝君,诸客皆去。后召而复之,冯谖迎之。未到,孟尝君叹曰:“文常好客,遇客无所敢失,食客三千有余人,先生所知也。客见文一日废,皆背文而去,莫顾文者。今赖先生得复其位,客亦有何面目复见文乎?如复见文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按照现在流行的网络语言,当时孟尝君对冯谖(弹着自己的长剑唱歌的那位)说:“这帮狗娘养的,看到我被废了之后,一个个都TMD的滚蛋了,没有管我的。今后如果再让我碰到,我一定一口浓痰吐他们脸上!”在主人眼中,黑社会的叛徒是没有尊严的,是可以一口痰吐你脸上的。因为,尊严是自己给自己的,而不是向别人索取的。

不妨再来比较一下古典时期的欧洲。今天网络论坛中的知识分子的精神原型是欧洲的贵族精神,而贵族精神的核心则是自由精神。二战的时候有一张流传甚广的照片,爱德华国王到伦敦贫民窟视察,国王站在门口,问屋里一个一贫如洗的老太太:“我能够进来吗?”这一传统也是中世纪贵族奠定的,不经贵族的同意,国王和他的军队不能随意进入贵族的领地和古堡。类似的故事还有一个,法国大革命高峰的时候,路易十六和皇后都被送上了断头台。皇后上断头台的那一刻,不小心踩到了刽子手的脚,皇后脱口而出:“对不起,先生。”不像中国今天的所谓贵族们,宝马车撞到人,不仅没有对不起,还要打被撞的人。被尊重的是一种贵族精神,也就是自由精神,国王也不敢亵渎。于是,贵族便成了国王权力最大的威胁者。法国的路易十四想了一个花招,建了一个庞大的凡尔赛宫。皇族成员当然用不着住这么大的地方,他让各地的贵族统统住到周围来,整天歌舞升平。那些乡绅们觉得在这里比过去住在城堡开心多了,生活豪华奢侈。贵族们一旦离开了自己的封地,便无法再为臣民们尽责任,但各种政治经济的特权还是照样享受。整个法国贵族阶级成为了社会的寄生虫。这就引起了平民阶层的仇恨,欲除之而后快。一个精英阶级,不在于他们有没有特权,而在于他们是否尽到了责任,如果你有特权,但是你同时又尽责尽职,老百姓还能接受;一旦只有特权没有责任,那才是真正的腐败,那就离革命不远了。

对比今天的网络论坛,贵族就是版主、超版们,而国王从某种意义上,就是论坛的投资者。如果网络论坛的贵族们,为了自己个人的私欲或经济目的,试图从国王、也就是企业投资人那里获得回报,那么他们就等于是走进了凡尔赛宫。这并不是为自己免费劳动力获得了合理的劳务回报,而是为了个人私欲而自甘堕落。因为论坛里的贵族们,并不是投资人企业的雇佣编辑或员工,并不是为企业老板服务的门客,而应该是为拥护和爱戴他们的百姓(也就是数字百万计的论坛用户们)服务的,是维护自由精神和一方净土的守护者。拿人钱财、替人代言、放弃真实话语权力、甚至反过来帮助国王玩弄百姓,这才是贵族们的可悲。国王只是给贵族一块领地,就像今天的企业投资了昂贵的服务器、带宽成本,给贵族和他们带领的百姓们一方净土。竞争对手杀过来了,自己被打败了,贵族们还能去责怪国王吗?甚至还会去要挟造反吗?明智的国王绝不会因为贵族的失败而增大给贵族个人们的投资;投资失败者,还不如收购或是并购一个新的贵族。这是国王残忍和不念旧情吗?笔者以为不是。而恰恰是领军的贵族们忘却了自己该做什么,为谁做事,谁让自己成为的贵族。

只有一种情况可以例外,那就是贵族们不愿意再为神圣的网络自由精神而战了,而愿意去做黑社会的打手。那么,尽可以直截了当的走进凡尔赛宫,去认新的主人,讨其欢心;而无须本着获得国王赏赐的目的、利用百姓的信任和拥戴去造反。哪里有既身为门客、获人赏赐、又维护自由精神、维护百姓利益的好事呢?路易十四之后,贵族们在凡尔赛宫里整天围绕着国王、王后翩翩起舞。他们虽然身为贵族,但是只剩下贵族的躯壳,魂没有了,贵族最重要的灵魂——自由的精神死亡了。有些人活着,却已经死了。实际上,在大革命推翻法国贵族阶级之前,他们已经在精神上自杀了。这样的历史,难道又要在中国的互联网重演吗?

在结束本文的价值思辨之前,又想起一段历史。公元527年,一个名叫查士丁尼的塞尔维亚人成为东罗马帝国的君主。这个原本只是文盲的农夫以其过度的“虔诚”将伊希斯圣殿化为废墟,更将象形文字工艺送上绝代的祭坛,从而名载史册。不幸的是,这类文化界、思想界的暴徒在人类历史的长卷中却总是前赴后继、连绵不绝。无论专制还是宗教,用天赋权威的简单暴力与野蛮对付复杂的思辨与璀璨的思想往往事半功倍。在很长一段历史内发生的事实,可以篡改一句名言来概括:“人类一思考,脑袋就会掉。”源于桎梏中的长久压抑,在战战兢兢中渴求自由几乎成了人类共同的、永恒的主题。而如今,在如何无限自由的网络世界,在任何草根都可以反过来虐待查士丁尼们的BBS论坛里,所有的网络论坛里的贵族们,请珍惜天赋之权利,珍惜自由精神的衣钵,记住自己的定位:你们是为拥戴你们的百姓而活着,而不是要去做凡尔赛宫的门客。

参考文献:

1.        许纪霖《平民时代的贵族精神》

2.        天语雅阁《网络社会与自由精神》

时间: 2014-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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